一切都從去年六月的那場談話開始。

契機

我與梅子好一陣子沒聯繫了。自大四那年修畢「文化人類學」通識課後,各自忙各自的生活,彼此的學科風馬牛不相及,在校園大抵也很難有什麼再接觸的機會。偶然一次在學餐相遇,方重新連絡上,邀請我加入KeAceh團隊。

彼時正在上我的指導教授黃錦樹老師開給碩一生的必修方法論課。錦樹老師學識淵博,熟識西方理論,課堂上也常介紹不同學科的材料讓學生閱讀,讓剛上研究所的我大開眼界,但也過度崇拜,成了「應聲蟲」。一次在梅子的研究室,我沾沾自喜地說,我有讀過人類學的著作,但也僅僅是按照課程進度,讀了格爾茲(Clifford Geertz)《文化的解釋》跟《地方性知識》當中的各兩篇文章而已。那次,與後來幾次的談話,梅子陸陸續續直指核心的點出我學習上的諸多缺點。但我當時並沒有真正明白其嚴重性。

於是,過了一個暑假,開學之後「災難」降臨了。入門書《如何做田野筆記》讀的亂七八糟。到育化堂、參贊堂出田野一蹋糊塗,完全忘記自己的身分既是參與者也是研究者,田野筆記只有「自己」沒有「他者」。拍出來的照片慘不忍睹,不僅拍的時機點不對,連基本的構圖水準都沒有,還常常手殘晃到相機,照片糊成一團。亞齊生活營的種種行前準備也弄得零零落落,總是遺漏關鍵的細節,好幾次都靠其他夥伴替我「擦屁股」。開會討論常常沒進入夥伴們的脈絡,理解對方在說什麼,為什麼這麼說。套用黃、梅兩位師長的話:個性懶散,極度自戀,腦袋一團漿糊。

轉變

我一而再,再而三因相似的事情被梅子叨唸,惹夥伴們發怒,從開學到去亞齊,同樣的「悲劇」不斷上演。在亞齊的第二天,與報導人談話時,沒注意到自己的發問已造成對方的困擾;當晚的開會討論談及此事,仍然未理解芸芸當時為何跳出解圍,徹徹底底挨了一頓大罵。同時,其他的夥伴們都已漸漸進入狀況,尤其是瑋哲突飛猛進的成長,大家更是有目共睹。

只有我仍在原地鬼打牆,一度動念收拾包袱逃回台灣。然而,初到異地既無交通工具,語言也不通,逃也逃不掉了,只能面對。無論是白天在外頭跑行程,還是晚上在宿舍時,我開始試著觀察其他夥伴在做些什麼,怎麼做。好比說,與婉禎同組採集料理與香料的資訊時,好幾次我都覺得已掌握足夠的資訊時,婉禎總能進一步的提問,更加清楚地釐清我們的問題。同房的瑋哲毅力驚人,每晚深夜開完會累的半死想要睡覺時,他總是強打精神實際付諸行動鼓勵我一起再跟田野筆記奮鬥一會兒。也和韋婷討論如何拍出好的照片,逐漸改善相片的品質。婉禎曾問我:「你是唯一的研究生,一直被念你會不會覺得很沒面子?」我苦笑地說,犯錯被唸是應該,只能接受自己的能力不足,努力修正去改變了。

回台以後,一方面緊鑼密鼓準備兩場亞齊行分享會,一方面回歸校園生活,追趕空白兩週的課業進度。在亞齊全力以赴拼命做事的效應開始蔓延,過往讀書經常沒幾分鐘便去看看閒書、滑滑手機,但我漸漸能靜下心來維持較久的時間,專注閱讀。兩週的朝夕相處,也讓夥伴之間產生革命情感。去亞齊前我們亦有幾次的私下聚會──梅子戲稱「烏(無)梅會」,但那總像是為了討論而討論才聚在一起。準備分享會的過程當中,夥伴們自動自發互相幫忙,尤其是婉琦跟芸芸,總是主動詢問還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幫忙。數個夜晚我們都關在我那五坪左右的小套房裡(床都被霸占走了),徹夜討論講稿、挑選合適的照片、製作簡報。

然而,現實終究是殘酷的,我不是武俠小說的主角,經高人指點,修習高深祕笈便能一夜脫胎換骨成為武林高手。三不五時還是會腦袋當機,做事「出槌」。但在兩場分享會結束後,夥伴們感謝我幫忙修飾講稿(總算輪到我幫助別人了),稱讚我登台的表現,梅子也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。那一刻,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,好像有什麼悄悄地不一樣了。

邁進

楊牧曾在大改寫作風格後的第一本散文集《年輪》後記寫說:「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然而不變即是死亡,變是一種痛苦的經驗,但痛苦也是生命的真實。」這段話拿來做為我那半年多所經歷的註解再好不過。梅子總說,透過他者你才能真正了解自己、認識自己。我也知道,過去經年累月下來的「壞習慣」並非一朝一夕就改變。

走筆至此,忽憶起錦樹老師在課堂上說的:「中文系沒有方法,但寫論文可以借用人類學的方法……」小子駑鈍,時至今日才比較理解那句話是怎麼一回事。倘若無法進入研究對象的思考脈絡,理解他所處的時代,那麼寫出來的論文,大概也只能夠停留在文本分析的表面層次吧。雖然課程早已結束,KeAceh團隊的任務也暫時告一段落,但對我來說,一切才正要開始。

田野筆記摘錄

「……沒有注意到自身的狀況,變成事情處理得不夠細膩,思考不夠周全,一直處在鬼打牆狀態(也就是婉琦說的,要敲門敲不到)。……還有著老師交派下來詢問某件事情誰可以做時,會有應該(只能)由我攬下來做的心態,但……因為我們是一個團隊,大家應該是要能夠互相照應,在有人有狀況的時候可以接住他……」(2017.11.17田野筆記/ 喬安)

「……。要讓自己每天都能意識到,當報導人拋一個說法給我……都要能再(多重)延伸出去,了解得更深更廣。搞清楚整個對話的脈絡與意義,思考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發展的可能。(婉禎的分享就很大一部分做到這個)。」(2017.11.18田野筆記/ 喬安)

「……其他同學都有觀察到報導人之間微妙的關係互動(例如Zia跟Eka)……疏忽了我們在與報導人交流的同時,也要觀察他們……到了晚上開會經由老師跟芸芸點出,才知道自己早上再次追問Furqan已經造成他的困擾。」(2017.11.19田野筆記/ 喬安)

「大家聚集在蘇丹陵寢前面的時候,各自跟不同人在聊天……看大家都各有談話的對象……於是我拿起相機,試著捕捉人群在講話的畫面。」(2017.11.20田野筆記/ 喬安)

「……從旁觀察婉禎詢問,她會非常快速即時的寫下重點,不會念的字直接將筆跟速記本遞給Fatra請他寫下……發現到她有著我沒有的積極跟細心。在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資訊量已經足夠了,她還會往下繼續追問,徹底了解清楚。這是我必須跟她學習的地方……」(2017.11.22田野筆記/ 喬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