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學前,我和梅子在她的研究室聊了許久。那時,我剛結束長達兩個月的實習及打工換宿的旅程,暑假的開啟任務也無法順利完成,浮躁、靜不下心的狀態讓我擔憂跟不上課程進度。梅子最後給我的建議是:「給自己一個機會,堅決地將自己放在不舒適狀態裡,正視自身所缺乏的專業知識,釘在書桌前好好讀懂課程教材,一步一步調整自己的狀態」,這番對談,像是一個啟動儀式,讓我加快調整好心態,迎接課程前八週的魔鬼訓練期。

參與觀察的關卡

「人類學是什麼?」、「田野筆記要如何寫?」、「我要速記些什麼?」弄懂這三個問號是前八週最主要的作業。《如何做田野筆記》這本書幫助我許多,一開始生澀難讀,一頁一頁的反覆閱讀後,竟漸漸懂得某些概念。透過實際的田野練習,不只將書上知識加以應用,也獲得許多速記小技巧,尤其兼具參與者和觀察者的練習,能訓練角色轉換的能力,促使我更有意識的和自己對話。

在台灣總共有三次練習田野筆記的機會,每次進入田野,我的手都不曾停下書寫的動作,盡力放大自己的感官去觀察,直到第三次我才意識到自己只是站在一旁觀察,參與不了群體內,原本喜愛聊天的我,面對被研究者時,尷尬、無話可說的狀態讓我直冒冷汗,「只做到觀察,卻無法參與」這件事影響我撰寫田野筆記的深度,像有一堵牆怎麼也突破不了。

越接近出國的日子,團隊一面準備期中考試,一面蒐集亞齊和伊斯蘭文化的資料。閱讀大量訊息,甚至到台中清真寺參觀的我們,卻在討論議題架構時頻頻卡關,面對甚少接觸的異文化,大夥在討論的過程竟是一片茫然,這樣的狀態讓我們壓力倍增,直到趕鴨子上架那刻,我惶惶不安地看著漸遠的台灣地景,心緒依然混亂。

心緒歸零

抵達吉隆坡的那晚,是我的第二場啟動儀式。我和同房的芸芸聊了許久,前幾週的壓力及害怕主觀個性會影響團隊合作,讓我從出發之際就不斷焦慮,說出擔憂的一切,躺在床上靜下心的那刻,我才意識到必須把牽掛的台灣人事物,一件件從腦海裡清空,再次讓心緒歸零,打開心房和世界對話。

整理好狀態的隔天,馬上迎來文化衝擊。由於此趟旅程必須改變穿衣風格,服裝的轉換使我極為不適應,當天穿著露出腳踝的褲子,一看到候機室裡面穿著長袍、全身包緊緊的穆斯林女性,畫面的衝擊感,讓我呆愣了一下,趕緊拿出筆記速記。藉著對服裝的敏銳度,一眼就發現到有位外國女性穿露肩長裙,還有穿緊身窄裙的空姐,和其餘女性形成微妙差異,想探討更多的好奇心悄悄油然而生,讓自己更快聚焦在服裝的議題上。

開始挖掘議題時,梅子不斷提醒脈絡的重要性,強調不以我們的角度斷下結論,了解他們的生活脈絡,再去釐清他們的文化。面對陌生的環境,秉著研究者和參與者的兩個身分,必須時時和內心對話,反問自己:「此刻在想些什麼?」、「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?」。藉著這種練習能更有意識的反思,自身文化脈絡如何影響我看事情的角度,進而更深入的探討文化間的差異性。

過程中,我的相機和速記本成了重要搭檔,發現有趣的議題或事件,不再鉅細靡遺的描寫,而是快速重整對話或事件,在最短的時間內將思考記錄下來,晚上則用照片去回想當下場景。即便無須時時刻刻都拿出紙筆,也清楚自已看到了什麼、發現了什麼。原本最讓人折磨的田野筆記,成了學習裡最重要的催化劑,不時的回顧紀錄內容,能深入剖析自己的思考脈絡及成長狀態。

經過一天天的體驗及亞齊朋友相處的過程,陌生的班達亞齊和伊斯蘭文化,變得鮮明、有溫度許多。隨後的幾天,日子倏地飛快的前進,期待每日行程又將挖掘什麼新的事物,停不下詢問的衝動,當下才意識到,在台灣無法做到的「參與觀察」,竟然在亞齊做到了,有了共同努力的團隊當後盾,每一刻都無法停止尋找答案的激動情緒。

與他者的連結

透過這趟旅程,我才了解什麼是「進入他者世界」。事實上,參與這堂課之前,我已選修多堂社區實踐課程,有好幾次進入社區的經驗,旅程結束,才發現兩者間存有極大差異。人類學強調兼具參與者和研究者的身分,進入田野時需要適時的轉換角色,而在社區參與時,由於強調「實質的成果」,因此為了在短期內產出結果,我常失去轉換身分的思考維度,未曾細想社區究竟需要什麼,就急著籌備活動和安排。

此趟旅程讓我重新審視自己的思考層次和自身定位。從歸零的進入狀態,接收他者世界傳達的訊息,透過觀察、記錄的基本功夫,加上探詢答案的好奇心,這一連串的進入工作,不只是人類學的基本功,更是社區實踐、服務設計思考的第一階段任務,讓後續的成果產出能更貼合他者的需求。人類學訓練間接「補足」了自己在社區實踐的第一步。

梅子曾在網路群組內貼出一則回饋:「人類學的田野不僅是一種探尋社會現象的路徑而已,它更是研究者的自我與他者交會後,心靈互動與轉變的回饋歷程。」我才明瞭,不只是相處歷程,直至最後的分享會和網站,都是和他者延續的意義,在強調以人為本的學科訓練裡,做到真正地進入他者世界、和人產生連結,過程中的每場對話,不論是和自己或他人,都是離開田野後最耐人尋味的回憶。

田野筆記摘錄

「今天……希望在最短的時間沉澱好情緒,……寫給自己的鼓勵是意識到自己正在與世界對話中,因此將腦袋的雜念一件一件往外清空,才能找回對當下周遭的感官意識。……瑋哲的狀態煥然一新,積極改變後的爆發力讓我開始反省,……檢討自己是否自我的部分太過強烈,希望在田野的過程,除了自己的思考觀察,也能帶著更加柔軟的態度面對身邊的人事物,學習真正的田野參與而不只是觀察。」(2017.11.17 田野筆記/ 婉禎)

「……抵達亞齊,大清真寺裡緩緩漫步的穆斯林女性,穿著隨風飄逸的hijab及gamis,重新定義我的審美觀。透過一幕幕畫面,腦海中開始有了對不同議題的興趣,而這些想法,是藉由真實的田野現象所衍生的,有趣且令人感動。」(2017.11.18田野筆記/ 婉禎)

「……發現原本不熟悉,甚至完全分辨不出的醬料,經過早上的密集轟炸,我竟然能夠看出其中一道很常見到的醬料「masak merah」,當下的自信瞬間油然而生,不會再帶著什麼都不瞭解的狀態,品嘗這些醬料及料理……當我向亞齊朋友詢問某些問題時,感覺得出他們內在有更深入的想法可以挖掘,但又抓不準是什麼,也不知道如何發問,因此從談話經驗了解到,有些太過籠統的答案,不一定是真正的想法,要得出答案就要繼續深挖。」(2017.11.22田野筆記/ 婉禎)

「……使用定焦相機拍攝大清真寺裡面的女性穿著,為了呈現近距離的美感,得不斷跟著某個想拍攝的人移動,踩在濕滑的地板上,好幾次差點跌倒,但拍攝到想要的畫面時,那種愉悅的感受及狀態,讓我提起相機的反射動作,變得更加快速。……我帶著從台灣蒐集的資訊來到這個地方,試圖釐清伊斯蘭教義底下的社會界線,後來才發現,我一直帶著自己的價值觀,看待這裡的社會現象。」(2017.11.25田野筆記/ 婉禎)

「……短短兩個禮拜的時間,雖然釐清某些答案,但對議題的思考深度依然不夠,且想要更多的時間去了解。回想這兩個禮拜,每一天都享受著尋找答案的過程,最後一天才發現,自己還有好多沒有挖掘到的現象,頓時覺得意猶未盡。」(2017.11.29田野筆記/ 婉禎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