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上半年我帶著學生進行外籍看護參與觀察時,我們向Radih學習手食與印尼料理,後來應用在校內導生餐聚上,並將過程整理成〈手食三部曲〉(參見我的看護朋友@台灣的東南亞)。當初的互動曾引來雇主的側目與不經意的評論,年底KeAceh團隊分享會的校外場,也聽到幾則手食笑話,這些回應直接或間接透露著「手食不雅、野蠻」的觀點,是典型的華人筷子文化思維,也是台灣社會優勢位置的人群面對少數他者時的文化偏見。手食,是人類處理「怎麼吃」諸法之一,它代表著一群人的約定俗成,是因應環境後的集體選擇,東南亞地區的手食文化十分普遍,但我們缺乏體會與認識。手食如此,那麼「在台灣」透過來此工作的移動人群,了解「文化他者」的學習法,是不是多少也有置身多數「想像」少數的弔詭呢?

在那裡……

KeAceh團隊的移地經驗—異人的「原來如此」,正是設法超越這類學習盲點的一種新嘗試。我刻意選擇一處與台灣的東南亞現象相關,但社會文化呈現極大反差的場域進行,讓學習者在領受文化差異與衝擊(cultural shock)的情境下,啟動進入探索他者世界的好奇心,同時與己身經驗進行對話與反思。雖然十五日的生活體驗營僅稱得上是人類學式的走馬看花,但不同學科夥伴的跨域組合、師生共作的團隊運作模式、縝密的可行性評估,以及亞齊朋友的陪伴協助,這些條件配合下,我們對兩個感興趣的主題有了進一步認識。這樣的認識帶著一種文化全貌的視野,是一段探索在地觀點的歷程,也是一群異人「在那裡」體驗後的原來如此。

KeAceh團隊展開生活營的地點「班達亞齊」(Banda Aceh)市,位於印尼蘇門達臘島(Sumatera)西北端,是亞齊省的行政首府,建立於十三世紀。亞齊的歷史發展一直與麻六甲海域(Malacca Straits)的伊斯蘭文明密切相關,在十七世紀時曾經有過強大的蘇丹國,控制整個海域的胡椒貿易網絡,成為世界列強爭相拉攏的對象。當代亞齊給外人的印象,除了2004年南亞海嘯的重創外,就是強烈的伊斯蘭文化色彩:亞齊省是印尼唯一嚴格實施伊斯蘭教法(Sharia law)的行政區,全境有98%以上的穆斯林,而穆斯林女性在公開場合必須戴頭巾,否則會受到宗教法制裁。雖然海上活動與生態旅遊是蘇門達臘島重要的觀光資源,幾個知名小島就在亞齊的外海,但非穆斯林的旅客並不常在這個「既沒酒、穿著也不能隨心所欲」的城市停留。

「原來如此」之旅

KeAceh團隊在出國前就不斷接收到這個城市的多種看法,有人善意提醒衣著遮體的標準以免觸犯宗教法,看護朋友則贊成並雀躍地回應我們的選擇,強調那裏對穆斯林而言是個好地方,但也有朋友把它和「伊斯蘭國」(Islamic State of Iraq and al-Sham,簡稱ISIS)聯想,提出很多疑慮。當日子來臨時,KeAceh團隊選擇了穿越麻六甲海峽這條航線,而非從印尼首都雅加達轉機,抵達亞齊。在吉隆坡的候機室裡就已感受到馬來生活圈人群移動的頻繁,從(馬來西亞的)檳城或吉隆坡到(印尼的)班達亞齊市屬於亞航(Air Asia)的地方航班,陌生交談之中得知有不少旅客飛去探望親戚,或者參觀大清真寺(Masjid Raya Baiturrahman),這是很平常的週末活動。

我們的注意力在過境機場時就被各類新奇的景象所牽引,從食物到人群。抵達後不久便去了大清真寺,遇見穆斯林女性在清澈如鏡的大理石廣場儀態萬千的景象,首餐號稱華人味的亞齊餐,搭配無所不在的辣椒醬,熟悉中夾帶著更多陌生……,我們在數小時內所經歷的異文化洗禮,決定了接下來十五天生活營知性探索的方向。於是菜市場、餐飲店、私人廚房、服飾店、購物中心、公共場合皆有我們走訪的足跡、交談的記憶;參訪博物館、生態保育組織、社區發展與聚落,有助於我們對亞齊整體性的認識。就這樣,異人與他者時空交會的亞齊故事,故事中沒有伊斯蘭國的疑慮與恐懼,沒有被糾正服裝的記憶,但存亞齊人微笑、他者觀點與異人領悟。而這些「原來如此」的經歷作為KeAceh團隊倡議多元文化尊重的反思,應已突破本文開頭所提「在台灣想像他者」的學習困境。

透鏡「文化尊重」

KeAceh團隊帶著人類學透鏡探索亞齊社會,也用它與報導人積極展開對話。上述異文化洗禮,涉及層面除了服裝與料理外,尚有一樁我個人回應當下情境的「不戴頭巾」事件。這個做法除了受到先前認識的印尼穆斯林影響,把戴頭巾當作履行宗教信諾的自願選擇外,仔細想想,戴頭巾與展露外貌(不戴)兩類論述其實都具排他性,「戴頭巾看起來更美麗」依然是以貌取人的觀點。於是,我在這趟生活營探索過程中,作了缺席清真寺兩次參訪的選擇。這段意外的插曲的確帶給亞齊朋友困惑與不解,但文化尊重的思辨與對話因此開展。最初亞齊朋友以為我「不能」進入的理由是宗教限制,後來經釐清才明白:正因為認同穆斯林帶頭巾的神聖性,所以選擇不戴頭巾表達自身的宗教立場、也選擇不進清真寺尊重這項規定。

參訪清真寺的夥伴,過程中發展出「視情境調整戴頭巾方式」的做法,在印度人的披法與穆斯林的戴法間切換。如果此行生活營的主題探討轉為與清真寺密切相關,那麼我的回應或許會不同,但這不是重點。因為異人與他者相遇,從個人、社群到族群,共處的智慧從來不在誰該聽誰,而是,在生存上是否有對等的選擇機會,倡議多元文化尊重的價值與理念,捍衛的正是這樣的選擇機會。